再谈"快"与"慢"

-- 从Cricket's the National Sport of Time Wasters一文想到的现代人最常见的抱怨是"我没有时间！"其实宇宙中的时间本身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我们现在的时空观其实是在自然科学发展的基础上形成的。今天，外部内部有太多的东西让大家的时间知觉异常敏锐，如随处可见的精确计时工具、考勤打卡机，让你来不得半点迟疑，并深感"时间就是金钱"的朴素道理。

原文作者把板球看作是"浪费时间的国球"，其实也是源于现代人"珍惜时间"的考虑。他用了一千多字的篇幅说板球无聊、不合时宜，"罪证"显然只有一个，即每场比赛费时太多。他说板球最初的参与者是牧羊人、王子或派驻海外的军人，他们有的是打发不了的时间。而现如今，我们有太多的事要做，却坐在那儿长时间地看别人的击打球游戏，这不奇怪吗？作者认为现在板球只适合于失业者或浪荡闲人；既然它不�"与时俱进"，那么遭人冷落之日就在眼前了。

我对板球并不了解，只是许多年前听一位英国老先生说过，一场板球比赛有时要持续一个礼拜才能分出胜负。当时觉得这很奇特，并且有些"过分"。作为一名体育运动的参与者和爱好者，我对近年来排球、篮球、足球、乒乓球等运动的赛制改革知之甚详。

1998年国际排联决定将排球一直实施的发球得分制改为每球得分制；国际篮球规则更是每四年修改一次，前几年中国篮球实行职业化后，随即借鉴了美国职业篮球的规则：每场比赛改为4节，24秒内必须投篮出手；前些年国际足联也对规则进行了调整，加时赛采取"突然死亡法"，并对回传守门员作出严格规定；2001年国际乒联改乒乓球比赛每局21分为11分，而且增大球的体积。总之，现代体育比赛的主流是以快为主、以攻为主，其实这也正体现了奥林匹克"更快、更高、更强"的精神。值得注意的是，"快"总是被放在第一位的！

原文说，Any sport which goes on for so long that you might need a "comfort break" is not a sport at all.美国诗人爱伦·坡说过，一首好诗应该让读者能finish at one sitting。看来，体育运动和诗歌的精彩性在时间上找到了切合点。这使我联想起中国的京剧和法国十九世纪的所谓"长河小说"。

据说京剧的全盛时期正值晚清慈禧太后当政。她偏爱京剧，因此演出场所增多，宫廷、剧场演出频繁。当时，一出戏往往要演一整天甚至好几天，观众和演员不仅需要comfort break，而且去看戏一般还要带上一日三餐，当时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这种情况在西方戏剧史上恐怕不会有，因为他们从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时代起就严格遵循"三一律"，即"一地、一天、一故�"的原则，这使戏剧结构更集中，演出时间大为缩短。1949年后，中国在整理传统剧目的同时还创作了一批现代戏。改编和新创的剧目显示，京剧的"现代化"的一大方向就是加快节奏，减少演出时间；但尽管如此，天生就是要让大家坐下来慢慢欣赏的京剧还是被挤到了现代娱乐的最边缘。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上半叶，法国出现了以普鲁斯特《追忆流水年华》为代表的"长河小说"。顾名思义，"长河小说"是比"三部曲"更大的鸿篇巨制。《追忆流水年华》全书共7卷，300万字，全书出齐用时14年之久！但今天"三部曲"已很难听到，更不用说"长河小说"了。现在一般作家从构思到写作到出版也就是一年时间，读者欢迎的往往是The Bridge of Madison County（《廊桥遗梦》）这样的一百多页篇幅的小说，因为现代的作家、出版者、读者都搭不起太多的时间。他们需要精品，但更需要"快"！

有一个现象很有趣：虽然很少听人说时间太多，要用金钱去打发,但常听人说"孤独"，要用金钱去买热闹！你在城市里参加马拉松比赛，也许一跑就是四个小时，会感到孤独吗？而你单独去爬中央电视塔的楼梯，在半小时之内，也许你就无法忍受孤单！原因很简单，一个有风景可以欣赏，还有观众可以"互动"，而在中央电视塔的楼梯上你只能"面壁"。

生活就像城市里的马拉松比赛，本有很多乐趣，但"与时俱进"必须要快节奏。我们原本跑在满眼风光的人生路上，却只求快，老怕沿途风光会让人开小差，结果自己蒙上了自己的双眼，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时代的遗憾。

按照作者的看法，Monopoly, jigsaw, crossword这些不能给人以"sensation of speed"的time-honoured games，结局只能"go away"，代之以"the electronic option";文学艺术的叙事手段大大简化，只能直奔主题；法国、意大利式的享受用餐方式也必须被在车上或办公室里大嚼 "takeaway"取代。否则，就是本刊2001年第一期同栏目文章Slow is Beautiful里所说的"a hopelessly wrongheaded romantic who refuses to face the facts of modern life"了。现代生活需要速度和效率，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对"friend, family, fun"这些亘古不变的美好东西都要失去耐心并抛诸脑后！

作者说，"我们梦想着过上慢悠悠的生活，然而，红灯一旦亮得太久，我们就会心脏病发作！"看来在这个把速度看作是进步标志的世界里，要大家去追求"舒缓、优雅、诗意"的生活方式未免显得有点自欺欺人。我的信条是：你要想不落伍就"快步地往前走"，但也别忘了偶然地"回一回头"。板球只要你喜欢，照样可以打，可以看，但规则可能得改改！